伤心徐浩峰:国产武侠片,只剩逝去的传说

伤心徐浩峰:国产武侠片,只剩逝去的传说

2020年9月3日 作者 admin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叉烧往事(ID:chashaows),作者:叉少,题图来自:《师父》

金庸武侠小说《天龙八部》里,逍遥派有一门内功叫无相神功。一旦身具此功,再知道其他武功招式,就可以化为己用,甚至胜于原版。

每当有人问徐浩峰“你到底是导演,编剧,作家,还是电影学院的老师”,他就搬出这个道理来。所谓神功,是他青春期就打下底子的训练思维。

徐浩峰上小学时,港台武侠小说流行起来。暑假有朋友送给他四册金庸武侠小说,要求他一日看完,再去转送别的同学。港台武侠的阅读快感犹如喝酒上头,他乘着兴趣,读完金庸,又迷古龙。

到了80年代中期,李小龙风靡全国,男生们读《李小龙技击术》,里面有武技示范的数百张照。武林世界,让徐浩峰愈发心生向往。

       

< 《李小龙技击术》>

徐浩峰很想学武,于是去问爷爷:“你会武术吗?”爷爷说:“打死个人,不用会什么啊。”

到了初中,徐浩峰没忍住,又问了二姥爷:“你会不会武功?”他说:“没练好,会是会。”

徐浩峰就此缠上了他,学了一年。

练武的那一年,徐浩峰上初二。二姥爷命他每天早晨四点钟起床,练手从腰部抬到眉弓的动作,左右手各一千下。他觉得乏味,想让二姥爷教他些能在同龄人面前显出能耐的东西,老人却不教了。

徐浩峰很失落,就跑到长安街上游荡逃避练功。看见骑着单车的少年们背上绿颜色的画夹,他心想,日后当个杂志社的美术编辑也不错。

1989年,他进了中央美院附中,一起进校的还有二十年后和李湘结婚的王岳伦。没想到入校后教他们美术的老师和二姥爷一样古板。

“进屋穿中山装或长衫,先打扫卫生擦桌子,磨40分钟墨,才能开始动笔”,老师给他们立下规矩。徐浩峰照着定的规矩做,再坐下,画出来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。

这时候他才醒悟,二姥爷的基本功训练也许是对的,很想在武学上再有造诣。但很快,二姥爷从北京市区搬到了郊区。

后来,他的电影《师父》里,有这样一句台词:“我十五岁开始,每天挥刀五百下,这个数管住了我,不会胡思乱想。”

在美院附中待到三年级,徐浩峰发现学校里的图书馆装满了砸钱购买的国外最新艺术画册。他泡了进去,琢磨出了自己的一路风格。

< 徐浩峰 布面油画《仲春》>

学校对他的新风格很是看不上眼,说班里不好好画的风气就是他带歪的,想开除他作为对全班的警示。

徐浩峰心里委屈,撕毁了几十张画,觉得自己的才华不被看到。最郁闷的时候,就跑去北京图书馆电影院去看电影。看着张艺谋的《红高粱》,他和同班的王岳伦找到了新的理想——报考电影学院导演系。

美院附中报考电影学院,之前就有过成功的案例,分别是85级的娄烨和王小帅,所以他们很有信心。结果出来,徐浩峰考上,王岳伦落榜了。

大学毕业时,徐浩峰把留下来的十张画送给三位帮过自己的人,自以为是最好的东西。有人皱眉收下,有人说:“我也画过画……你画的什么呀?”

王岳伦在那段时期画的画,却成了他有艺术才华的证明。李湘挑出一幅他学生时期的画,裱起来挂在客厅,画中是夕阳西下的惬意图景。

1993年,徐浩峰进北电,成了娄烨和王小帅的师弟。恰逢苏联解体,老师们松了口气,苏式政宣故事片终于告别,大家开始学“真正的苏联”。

那时的剧作教学和现在不同,一个剧本要求写得细节非常满,谢飞老师用“左拉式”剧作方式授课,说自己念书时受了《左拉全集》很大影响。

那时候娄烨、管虎、王小帅拍完电影拿回来在电影学院放映,成了全校女生的偶像。他们拍的东西具有反抗电影制片厂制度和传统电影模式的色彩。

用了你的钱还反抗你,而且所有人还觉得你对。徐浩峰以为自己毕业的时候,也能拍出这种东西。但市场很快变了,国家停止资助所有的电影厂,所有的电影人都开始着急挣钱。报纸开始批判第五代导演不会讲故事,耽误了商业片发展,电影人自己也跟着批判。

徐浩峰去参加日本导演的北京交流会,有同学问:“您如何把对国家民族的理解放到电影里?”一日本导演抢答“我只关心性和暴力”,引得满堂喝彩。

回忆这段日子,徐浩峰说:“每次开策划会和投资会的时候,我都觉得交流起来特别困难。所以最后我就选择转头就走,因为根本说不通。”

没过多久,徐浩峰卷起铺盖去了上海,给市委宣传部拍法制、宗教类的专题片。

临走前他去跟纪录片老师司徒兆敦辞别,不愿透露放弃电影的想法,没想到司徒老师告诉他:“不管你干什么,最后还是会回来”。

徐浩峰听懂了。他决定先蓄力,在外部环境不佳的时刻向内走。

1999年,他正式开始了写作生涯,把没法拍出来的东西先写出来。每日写到凌晨四点,给自己做一碗蘑菇面,吃着吃着就胖了。

< 徐浩峰 >

《处男葛不垒》就是在那段时间完成的。书的扉页,有一句他的自述:“写作的意义,是猜测老天别有所图的运作方式,识别迎面而来事物下的杀机。”

某一天,他在书店看到《博尔赫斯全集》,觉得时候到了,老天会赋予他新的运作方式。

他又回到北京寻找机会,此时他26岁,在别人看来,依然是个毕业后没找到稳定工作的毛头小伙。

编剧沉石引荐他当了一部话剧的导演,但徐浩峰觉得凭年轻时候的灵气,不足以在话剧舞台上延续下来。中央美院的李军也想拉他一把,介绍他去了自己主编的杂志《视觉21》。

< 杂志《视觉21》>

《视觉21》的编辑部人员是当年的顶级配置,有香港的陈冠中,台湾的胡晴舫,写诗拍照片的廖伟棠。不料,徐浩峰加入半年,便遇上了杂志停刊,资方撤职,刊方撤号。

领遣散金那天,徐浩峰站在资方代表办公桌前笨拙地数着四千来块钱。忽然停刊意味着他写的好多稿子都拿不到稿费了,从作者那儿约的稿件也没有了安放之处。

当晚下了大雪,同事们在东四十条一家水煮鱼店吃了散伙饭,徐浩峰不忘讨论怎么把这些稿子用在其他媒体上,好对作者有个交代。

走到地铁站告别时,他沉默了一会,又举起笑脸望着天上的雪花感叹道:“我们在如此美好的一场大雪里告别,这也是很有深意的啊。”

这次告别之后,徐浩峰退回家中闭关写作,一待就是六年。

有一天,他突然很想念儿时教自己武术的二姥爷李仲轩,于是写了篇文章回忆练武岁月。二姥爷的大儿子看到,就念给他听,还逗他“您猜猜这是谁写的”。老头听了很高兴,“这还能有谁,不就是徐浩峰写的。”

爷孙两辈再次重聚,老人已现离世之相。他不再拿徐浩峰当小孩,说了实话,当年只教了徐浩峰一年武术,不是因为他学不会,是自己没法倾囊相授。

李仲轩早年间得形意拳三位宗师唐维禄、尚云祥、薛颠悉心教授,但因为自己祖辈是京津有名的官宦人家,武林人士又避讳官场身份,尚师父让他立下誓言,此生不能收徒,学的要绝在身上。

< 李仲轩晚年 >

老一辈人,说话算话,李仲轩晚年拒绝在武行谋生,跑去西单看大门。徐浩峰听说后很是感慨,决心为二姥爷整理毕生见闻。

2000年末,徐浩峰将李仲轩口述武行历史系列投稿到《武魂》杂志,文章被传到网络上,好评如潮,有人自发成立“轩迷”群体。网友评论:“李老人家的话写在三块钱的杂志上,是把黄金扔在你脚下。千万千万把它捡起来。”

但没过多久,有人泼来脏水,怀疑李仲轩“尚云祥弟子”的身份为杜撰。一个八十多岁的人,还要被要求印证自己的身份,徐浩峰觉得悲哀。

2004年,二姥爷猝然辞世,离世前数天,还托人向杂志寄了三篇稿子。

避世的徐浩峰再次被圈里人关注,是因为《卧虎藏龙》的影评。这篇点评被戏称为《如何从道家修真的角度印证李慕白是个超级大渣男》,大意说《卧虎藏龙》表面上是一个道义压抑爱情的故事,实际上是一个男人寻欢的故事。

< 电影《卧虎藏龙》>

当时电影艺术杂志的主编吴冠平看到这篇影评,觉得他写出了李安无法明说的东西。

2008年,徐浩峰重回学校教书。

回归北京电影学院,徐浩峰主要讲视听语言。有时他会想起自己刚上大学的第一堂剧作课。那天谢飞老师推着他的二八单车,带全班同学去菜市场观察生活,告诉他们电影要从生活里找。

他的学生们听他讲课,记录下了徐浩峰课堂语录100句,句句是教父般云里雾里的智慧结晶。

“人物的威严,用最轻的方式处理则更具威严。”

“直指人心的高潮台词要用大全景冷处理。”

“要把小说电影设定到绘画音乐的高度,把大众看作有智慧、有思想的人。”

校园里还传出这样的传说——徐老师上课时从五楼一跃而下,毫发无伤。后来徐浩峰和窦文涛聊起这件事,说这是学校里的学生给他编的八卦,艺术院校里会有这种传说。

徐浩峰当老师那年,中学同学王岳伦得到了老婆李湘的支持,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喜剧电影《十全九美》。上映收获无数差评之后,成了当年暑期票房黑马,票房累计5000多万。

< 电影《十全九美》>

紧接着,王岳伦又拍了纯商品电影《熊猫大侠》和《乐翻天》。李湘拉着他上了好几个综艺,票房小赚,但电影评分始终在4分5分。

接受采访时,王岳伦提起了老同学徐浩峰。他说当年和徐浩峰同考北电最终落榜,对他刺激很大,要感谢徐浩峰,促成了自己去纽约大学电影学院进修导演。

到了2011年,徐浩峰终于也有机会拍电影了。他的书迷主动找到他,说想做他电影的投资人,对他没有什么要求,就是看好他这个人。

那年徐浩峰37岁,终于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《倭寇的踪迹》,这部电影让他提名了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和最佳改编剧本。次年,他又导了《箭士柳白猿》。

< 电影《倭寇的踪迹》>

这两部电影颠覆了观众对于武侠片的印象,通片看不见夸张的炫技场面,所有动作场面没特效、没钢丝,普通观众反馈“很怪异”“不知所云”。电影反馈不佳,《倭寇的踪迹》只在小范围内有了“可怜”的排片,《箭士柳白猿》上映5天票房也只有200万。

2014年,陈凯歌买下了徐浩峰2007年长篇小说《道士下山》的版权,找了王宝强主演。影视改编之后引发了口水战,有人说是“陈凯歌继《无极》之后又一大烂片”。

媒体好奇徐浩峰要怎么在北电课堂评论这部影片,他的回应是 :“按照影视圈的行规,原著作者不方便评价导演。”再问他:“你自己会不会拍《道士下山》”,他回答不会。

2015年,徐浩峰的《师父》上映,获得了很高的口碑。业界评价他的电影摒弃了香港武侠的视觉奇观,简直像学者在抢救文物。

他完成了个人对武学表达的同时,也把握住了商业的脉搏。

第二年,《刀背藏身》得保利影业投资8000万,书迷和影迷都高兴得不行。拍摄四个多月,电影就杀青了。之后在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举办全球首映礼,获得了第41届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最佳艺术贡献奖。

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部片很快就要正式上映了,谁曾想,这之后《刀背藏身》仿佛消失了一般,再没了声音。

< 电影《刀背藏身》杀青 >

2017年4月27日,徐浩峰发布了博文《日后痛骂》。文章骂自己的最终剪辑版成片不理想,说影片内容如果无法按照本来面貌上映,他将放弃导演署名。这条百字博文,将《刀背藏身》的上映时间推迟到了无限期。

《师父》之后的五年,徐浩峰再没有新作公映。

2013年,徐浩峰和弟弟到外地旅游,途经一偏僻小庙,庙里供奉了一些宋朝禅宗和尚的木雕。

正好赶上下班时间,寺庙要关门了,他俩说再看一眼就走,然后两人突然瞥见一个木雕,模样几乎和二姥爷李仲轩完全一样。瞥见雕像的那一刻,徐浩峰很伤感。

当时二姥爷去世九年,徐浩峰一直走不出来,一个如此有才华的人,为何老天给他的回报如此之少?反观自己这些年的成果,其实全是沾了二姥爷的光,世界对这位老人太不公平。

他和弟弟在雕像前站了很久,一直到寺院人赶他们走。

徐浩峰终于想通,或许二姥爷是想告诉他,人间除了直接享受成果以外,还有另一种退而求其次的生存方式。

人到了晚年,都得甘愿做个失落的人。二姥爷是这样,他也是。

参考资料:

[1]《刀背藏身》

[2]《逝去的武林》

[3]《处男葛不垒》

[4]为徐浩峰画像|正午

[5]《虹膜》徐浩峰专访:职业画家一半时间都在玩

[6]徐浩峰:好莱坞贫贱道

[7]徐浩峰:人民不答应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叉烧往事(ID:chashaows),作者:叉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