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成电影30年:武士谢幕

平成电影30年:武士谢幕

2020年9月3日 作者 admin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看电影杂志(ID:moview_weekly),作者:朔夜,题图来自:《武士的一分》剧照

去年4月30日,平成年号正式退出历史舞台,长达30年的时代跨度足以留下鲜明的影像印记。

平成年代的电影行业虽已沧海桑田,但作品层面大体上沿袭了老日影的路子。

尽管不如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样大师云集、佳作井喷,还是顽强地在世界影坛占有重要一席。

一、一个时代的终结

武士和武士道精神,一直是外国人对日本人的刻板印象。

古典时代的日本,大部分时间里天皇大权旁落,实际掌握权柄的是武家——家臣效忠于主君、大名臣服于将军,武士阶层凌驾于百姓之上,成为事实上的贵族阶层。

所以说武士道是日本人的民族精神是不合适的,就像说骑士道是欧洲人的精神一样以偏概全。

2018年NHK电视台的大河剧是《西乡殿》,讲述了幕末萨摩藩武士西乡隆盛的一生。

西乡被誉为最后的武士,以他为首的下级武士是倒幕运动的主力,但在新政府成立,剥夺武士特权后,西乡又成了不愿消亡的武士阶层旗帜。

西乡军在西南战争战败,西乡本人自杀身亡,以此为标志事件,千余年的日本武士时代宣告落幕。

NHK在最后的平成年,用西乡隆盛的故事向旧时代作别,颇有深意。

其实在平成二年(1990年),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就是那一年大河剧的主角(《宛如飞翔》),也就是说平成一首一尾的大河,都在动荡的悲歌中度过。

跟上世界大势,迎接新的时代,难道就一定要割裂过去的自己吗?

至少在武士统治的千余年里,日本一直是个贫弱且分裂的小国,而在全盘西化后,一跃成为资本主义强国。

恪守武士道等待死亡,还是拥抱西方文明迎接新生,对老百姓来说是很容易做的选择题——老百姓要的只是吃饱饭,而明治维新前的日本,连下级武士生活都困难。

所谓武士精神,说深入每一个国民骨髓是扯淡,但千年的根基,多少影响了日本人的民族性,说好听点叫现在流行的匠人精神,也可以说轴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
一旦认准的事情就要做到底,要想打断除非再来一场西南战争。

NHK作为日本第一大国营电视台,每年都会放送一部大河剧,题材取自源平、战国、幕末的各路英雄豪杰。

大河剧的巅峰是平成元年的《独眼龙政宗》,进入2000年代后,收视每况愈下。

此后NHK改变了策略,大量拍摄以女性为主角的大河剧(《笃姬》的高收视功不可没),今年索性开始做起了现代奥运题材。

当然,想就此打断NHK的英雄史观是不可能的,尽管武士题材的古装时代剧,观众越来越不爱看了。

至于武士电影,完全是上个世纪的产物。

如今还在拍武士片的人,要么是老一辈导演在做遗迹修复,要么是以前从没拍过这种类型片的导演想玩一票——塚本晋也2018年那部《斩、》入围了威尼斯,但放到曾经辉煌的日本武士片里,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。

二、为了忘却的纪念

日本电影的黄金年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武士片/剑戟片在其中占据了重要一席。

一说到武士片和剑戟片,往往会提到黑泽明,但这一题材只是黑泽明电影的一小部分。

何况黑泽明擅长用西方的逻辑讲东方的故事,他塑造的武士更像游侠和牛仔。

相比西化的黑泽明,沟口健二、小林正树等人才更“日本”。

所以赛尔乔·莱昂内翻拍黑泽明的电影可以无缝对接(《荒野大镖客》究竟是致敬还是翻拍还惹上了国际官司),乔治·卢卡斯也让西洋面孔像模像样舞起了光剑。

而前些年三池崇史翻拍武士片成瘾时,选择了工藤荣一和小林正树。

三池确实是平成导演中,镜头语言最能让人感觉到武士风骨的人。

《一命》的切腹让人不忍直视,《十三刺客》的群战也在冷兵器硬碰硬之余,用火药拉近了交战双方人数差距。

另外三池还拍过《寿喜烧西部片》这等神片,用时代剧的背景硬套西部牛仔的故事,实在是够邪。

李相日的《不可饶恕》翻拍自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同名西部片,又是一部用西方逻辑讲东方故事的电影,那场旅店大屠杀中,渡边谦在拔剑前还抬起了一把火枪。

《不可饶恕》算近年来质量上乘的武士片,却依然空有其表。

三池崇史和李相日的拿来主义,虽然在某些时刻让人感受到了厮杀的快感,缺少原创的电影,根本谈不上为日渐凋零的武士片续上一口气。

《黄昏的清兵卫》是日本电影在2000年代,仅有的两次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之一,可以看出来,虽然日本人已经不怎么拍武士片了,欧美电影界对这种类型片还是买账的。

山田洋次的“武士三部曲”,与其说是武士片,不如说是反武士片。

在山田洋次看来,武士在作为一种阶级和职业前,首先是一个人,他们有个体的尊严,而非上位者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。

《黄昏的清兵卫》《武士的一分》的主人公,都在穷途末路时为了武者的自尊奋力一战,他们渺小、贫穷,但依然有尊严地活着。

山田洋次拍了一辈子庶民剧,年逾古稀后拍的武士片也很平凡,他塑造的“武士”更接近“百姓”,寥寥几处的打斗场面简单朴素,除了《隐剑鬼爪》的“隐剑”走了奇招路子,大多无法激发观众肾上腺素。

“武士三部曲”的贡献在于,在新千年唤醒了观众对于武士片的记忆,《武士的一分》爆收41亿票房,很长时间里是最卖座的时代剧。

大岛渚的《御法度》也是一部反武士片。新选组这个组织,由一群乡下道馆的野路子武士组成,历史上他们为效忠的幕府战至最后一人,在民间人气极高。

大岛渚却在人尽皆知的故事中,整了一出蓝颜祸水,让一群大老爷们为了一个美少年欲痴欲狂。

这部颠覆大多数人认知的电影是大岛渚的绝唱,也只有无法无天的大岛渚,能一本正经地用壬生狼搞同人创作。

三、金戈铁马的梦想

2003年,好莱坞电影《最后的武士》席卷日本,拿下137亿(日元)票房,直到今日,许多人对西乡隆盛的印象都是汤姆·克鲁斯和渡边谦(在《最后的武士》中饰演西乡原型的森胜元)

这个票房成绩和话题度,证明了平成年代武士片寥寥无几并非观众的锅,最主要的原因,可能在于日本电影人拍不出让人激动的剑戟片了。

大制片厂制的终结和泡沫经济崩坏,让平成年代的日本电影,一直过着勒紧裤腰带的日子。这年头,10亿日元朝上就能算得上大制作了。

日本的商业片导演们,无比羡慕美国和中国的电影投资力度,号称他们一辈子拍不出《赤壁》这样的大场面电影。

其实哪怕是黑泽明,也一直困扰于拍摄资金问题,不得不去海外拉投资。像《影武者》这样的大手笔,多亏20世纪福斯投资才得以完成。

这样看的话,角川春树赶在泡沫经济崩坏前拍完《天与地》,对喜爱大规模战争场面的观众来说实属幸事。这部电影的投资现在看来是个天文数字:50亿日元。

幽默的是,影片高潮第四次川中岛之战在加拿大拍摄,作战的武士们大多是加拿大群演,原因在于加拿大的人工费更低廉。

那场红(武田军)与黑(上杉军)的大战中,长枪兵的突刺赏心悦目。开句玩笑,《指环王3》洛罕骑兵们割草一般冲破了半兽人枪兵方阵,那是他们运气好没遇到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。

美中不足的是,当年航拍技术还不普及,未能完整呈现壮观的白鹤阵和车轮阵。

2007年的大河剧《风林火山》中,最后两集的四川之战倒还原了上杉军车轮阵的阵法,但由于群演人数和《天与地》差得太远,完全没有让人仿佛回到古战场的临场感。

日本电影史上,投资最高的几部电影,如《毁天之际》《落阳》都赔了个底朝天,甚至让电影公司面临破产危机。

《天与地》以50亿的制作费获得100亿的票房,已经是难得的正面例子。

不过好景不长,几年后的经济危机让《天与地》这种规模的电影成为绝唱。

2014年的《浪客剑心》真人版也属于大手笔高回报的武士电影,但该作的成功一半归功于漫改,一半归功于武术指导。

绯村剑心这个角色,武士的身份少一些,游侠的意味多一些。虽然《京都大火篇》刷新了《武士的一分》的时代剧票房纪录,却不能说是武士片的胜利和回潮。

传统意义上的大场面时代剧,可以看看原田真人版《关原》,仍然处于场面不够文戏来凑的尴尬境地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看电影杂志(ID:moview_weekly),作者:朔夜